小產區大故事 AOC Fiefs Vendéens

「說到法國羅亞爾河流域最西邊的南特大區(Pays Nantais)，你會想到什麼？是千變萬化、香濃軟綿的可麗餅，還是鮮甜多汁、爽脆彈牙的美味生蠔，抑或是高酸清爽、與海鮮絕配的慕思卡岱(Muscadet)干白酒？除此之外，你可有聽過這裡有個地方曾發生法國近代史上最黑暗一面、幾近種族屠殺的國家內戰？它就是常被遺忘的旺代省(Vendée)……

2011年，不到500公頃、僅18間酒莊的Fiefs Vendéens葡萄酒產區正式升格AOC，前身是1953年建立的Anciens Fiefs du Cardinal，意思是“前樞機主教領地”乍聽之下充滿濃厚的宗教色彩；的確，這裡的葡萄園興盛與天主教頗有淵源，只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當地葡萄酒始終無法聲名遠播似乎也與宗教脫不了關係；而這一切還得從〝黎胥留樞機主教(Cardinal de Richelieu)：Armand Jean du Plessis〞說起。

這位全法國人都讀過的知名歷史人物其實出身並不顯赫，只是一名普通貴族後代，不過他的父親在宗教戰爭中英勇善戰並且為國捐軀，於是其家族受封為呂松(Luçon)地區主教，他因而得以繼承職位。在那個政教合一的時代，黎胥留憑藉自己優異的政治天賦逐漸進入國家核心、歷經王室奪權風暴，終於被任命為樞機主教(Cardinal de Richelieu)，隨後成為法王路易十三的宰相並受封新爵位：黎胥留公爵。作為首相黎胥留表現相當亮眼，極具外交手腕，幕後策動三十年戰爭智取西班牙，並力阻德意志帝國統一，使當時的法國國力得以迅速拓展，奠定路易十四王朝盛世；學術方面，他所成立的法蘭西學術院(Académie française)至今仍是法國國內最權威的學術機構；然而內政方面，即便身為樞機主教，他卻是不折不扣的君主專制擁護者，主張中央集權、極力削弱地方與宗教勢力，將皇權發展至極。

回到葡萄酒上，和其他產區一樣，旺代地區早在高盧羅馬時代就有葡萄種植紀錄，但真正開始規模發展則遲至16世紀末，當時黎胥留公爵將自己在呂松地區的領地分給當地窮人，由於該區地域封閉、不利商業發展，自古以來就只能仰賴農耕和捕漁自足，公爵的此一善舉間接促進當地葡萄酒發展，幾個世紀後這裡的葡萄酒業蓬勃發展，在葡萄根瘤芽蟲病侵襲此地之前(1875-1897年)，葡萄園面積甚至高達一萬八千餘公頃，只是受限於地形阻隔，酒款大多供應當地市場、少有機會外銷他省，尤其在法國大革命後，形勢更是雪上加霜。

法國大革命後的數年間，革命政府對推翻封建體制在所不惜，傾盡全力剷除貴族與宗教勢力，並在全國各地強迫徵召農民入伍，舉國上下動盪不安；而旺代區的農民，或許是長年浸淫在君權神授思想中，又或者一直以來受惠於封建的佃農制度，並無意加入革命行列，遂於1793年反抗徵召、揭竿起義，成就歐洲近代史上有名的「旺代戰爭」；這場原僅區域規模的判亂在革命政府眼裡被視為保王黨的勢力反撲，因而派出軍隊鎮壓卻失利，最終演變成國家內戰，耗費十個月才由革命政府獲勝，並導致後續近一年的革命政府“恐怖統治”政策，因此其的歷史定位至今仍有諸多爭議。

兩百多年後的今天，當人們談論到旺代時，總能不約而同地想起這段歷史，並且頗有默契地互相提醒避開南特區與旺代區的陳年心結，甚至法國人普遍認為這裡就是右派的核心，是天主教與皇室最忠誠的擁護者。或許就是這樣鮮明的政治立場，讓大眾忽略了它其實還有全歐洲數一數二的海事技術與日新月異的農業科技，就像它的葡萄酒：縱有丰彩卻難遇知音！

僅管沒有南特區知名的慕斯卡岱(Muscadet)白酒，但以品種來說，Fiefs Vendéens反而更接近羅亞爾河的傳統，白酒以高酸多變的白梢楠(Chinin Blanc)為主，混調口感圓潤的夏多內(Chardonnay)，為原本清瘦的酒體增添了些風韻。紅酒則是羅亞爾河霸主「卡本內佛朗」(Cabernet Franc)搭配黑皮諾(Pinot Noir)與來自西南產區的Négrette組合，風格時而輕盈、時而厚實，端視地塊與釀造方式而異；至於產量最多的粉紅酒由加美(Gamay)與黑皮諾二分天下，酒風清爽鮮活、以紅色漿果香氣為主，簡單易飲不需久藏，非常適合當開胃酒。

就SC個人品飲經驗來說，我認為Fiefs Vendéens的酒非常「海派」，常常有股稍縱即逝的鹹味，不知是來自海洋還是土壤；而酒風走的是簡單質樸路線，沒有太多精心栽培、不用陳年、醒酒，絕大多數年輕時就相當可口，尤其在聽完旺代的歷史後，得知當地人目前仍多從事農、林、漁、牧業，於是每次我喝到這裡的酒，腦袋就蹦出一個畫面：辛勤工作的農夫們在忙了一天庄稼後，終於可以坐下來小酌一番的喜悅。總之本地酒款正如其人，都是那種率真直接，不太掩飾的個性。另外，以農為本的旺代區也非常重視土壤與自然環境，故採有機方式或自然動力法釀造者高達40%，可以說是相當懂得永續經營之道喔！

在這次眾多酒款中，讓我印像特別深刻的是位於Chantonnay村的Domaine de la Barbinière酒莊，雖然是直到最後一刻(2011年)才被劃入成為第五個地理位置(DG)的後起之秀，但莊主對釀酒的用心程度可見一斑，因為早在今年二月學校安排我們參加羅亞爾河酒展時，就有同學提到"Les Silex”*註，可惜當時無緣品嚐；半年後在當地的酒類專賣店裡又看見它的身影，而這次還是老闆向我們大力推薦，當然更不能錯過！至於為何印象深刻，因為當我喝這款紅酒時，一直感覺到隱隱有一股燻烤木頭味，但其實當地酒風不愛放木桶陳年，於是我以為是莊主刻意安排用以增加自家酒的複雜度，但事後查了官網發現，莊主是依照葡萄園的地質特性來命名酒款，在這款“Les Silex"的品酒筆記中，酒莊特別註明那股煙燻味並非來自木桶，而是當地土壤賦予的特殊風味，也就是所謂的“Terroir”！

“Terroir"中文常翻作「風土」，意指「在一個特定區域中的自然環境與人文條件總合」，雖然某些國家的釀酒師對「風土」一概念頗不以為然，但在法國，絕大多數的酒莊仍將「展現葡萄酒中的風土」奉為圭臬，並且盡其所能地實踐這項藝術，因此每當我真正掌握到酒莊莊主所要表達的「風土」那一刻，總會有種油然而生的敬佩。

註：Les Silex在法文本身有打火石之意，這裡酒莊莊主將其作為該酒款名稱，有關這款酒的風格口感收錄在【品酒隨手記】紅葡萄酒 ROUGE，想知道其他酒款風味也可以參考【品酒隨手記】白葡萄酒 BLAN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