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7 大自然用一場下探-5°C的春霜與法國酒農正面宣戰，這是本年度的第一場戰役，戰線從北邊香檳區一路延伸至南方普羅旺斯，贏了，沒有握手言和，只能等待下一次考驗；輸了，全年心力將血本無歸，唯一戰利品就屬這難得的美麗景緻。
隨著網路興盛，這場保衛行動的許多第一手消息瞬間湧入各大社群媒體，使得遠在外國的消費者也能即時參與，卻沒想到這些照片反倒引發各路人馬熱烈討論。有些人質疑是否為行銷手法藉以趁機炒作酒價，有些人認為酒農太有錢，才會仍然用這種效益低又不經濟的方式在抗霜，有些人則是擔心這霜害是否註定今年的品質不好。既然廣大葡萄酒愛好者有興趣，SC這個天橋底下說書的就算是把書啃爛了，也得幫大家找出答案，看倌們隨我來吧~
霜害不只是低溫而已！
作為整起事件的主角，科普一下霜害是必須的。根據文獻記載，一般俗稱的霜害其實可以歸因於兩種不同的氣候現象所造成的損傷，分別是「輻射霜降(Radiational Frost Event)」與「氣流凝結(Advective Freeze )」，兩種現象有可能同時出現，但必定有其中一個是作為主要影響者。
【輻射霜降】是較常造成損害的情況，好發於四月初至五月中旬。其基本原理為「輻射冷卻效應」，簡單來說就是白天太陽照射產生熱能由地表吸收，地表則向天空發射長波輻射來釋放熱能，由於太陽能夠強故土壤保持溫暖；待太陽下山後則僅剩地表的單向散熱作用，此時假如夜間的天空有雲層，由於熱氣流上升後被雲層吸收並反射回地表，因此土壤仍不致於大幅降溫；反之，晴朗無雲、無風的夜晚，則會加劇輻射冷卻效應，形成越靠近地面氣溫越低的逆溫差現象，導致實質霜害發生。此時的霜害根據環境濕度又可分為兩種型態：
– 濕度較高，產生調節，露點在-2°C以上–>『白霜(Gelée Blanche)』
– 濕度較低，無法調節，露點在-2°C以下–>『黑霜(Gelée Noire)』
其中又以黑霜最為棘手，所造成的損傷往往也最嚴重。
【氣流凝結】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寒流來襲。較少見，主要形成原因是由強風帶來的極地冷氣團影響，因此不會造成逆溫差現象，同樣在晴朗無雲的日子才會發生。這種霜凍一旦形成，幾乎都是造成全面性的低溫，到目前為止並沒有太有效的抵禦辦法，幸好由於多發生於冬季，而此時葡萄藤多處於冬眠階段，對低溫有較高的容忍度，故不常造成霜害，只有少數幾次出現在春天造成較嚴重的損害。
由於面對不同的結霜型態有不同的作戰策略，故在法國通常霜降警報發佈後，酒農的判斷流程大致可用下圖說明：
被燙傷的葡萄？！
了解霜降形成原因後，我們再來看看葡萄品種的耐寒程度。廣義來說一般葡萄藤在冬眠期由於呈現脫水狀況，可以承受至-25°C左右的低溫，一旦葡萄藤在三月中第一次流淚(右圖)後，隨即進入發芽階段，此時因為組織中充滿水份，耐寒程度亦隨之下降。以下圖為例，其耐受度由左至右依序為-8°C，-2°C，0.6°C以及0.5°C，後兩者甚至無法在該氣溫中曝露超過30分鐘，因為一旦組織中的汁液結霜，即會出現酒農所說「燙傷」(Brûler)，會導致部份器官(花與葉)中的胚胎組織細胞壞死，直接影響後續葡萄生長。
以勃艮第為例，這些釀酒葡萄的發芽時間正好就是每年三月中到四月底左右，因此相當容易受到霜害威脅。下圖正是2016年四月春霜後高登(Corton)葡萄園的受損情況：a)為完好的新芽，其葉瓣色澤鮮豔；b)為部份損傷的綠芽，可以看到某些新葉的葉脈呈現灰白色澤；c)為嚴重受創的芽眼，連新枝皆已壞死。
農穫保衛戰
由於法國釀酒葡萄為一年一穫，故每年四月的霜害成為影響該年收成的第一個直接威脅，特別是香檳區、羅亞爾河上游及夏布利區因長年飽受霜害之苦，早發展出許多應變方式。本文也藉此機會羅列幾個法國主要抗霜方法，首先，根據原理可分為四大家族，依序為「A灑水派」、「B調節氣溫派」、「C加熱派」與「D其他派」，由於每一派又有許多裝置，SC僅在此列出最常見的設備：
A. 灑水系統
- 基本功效：對葡萄藤持續灑水，待水轉化為冰，並釋放熱能使葡萄藤及芽眼維持0°C進收保護功效。
- 優點：是目前最有效的方式，對抗所有形態的霜害都可以，可保護到植株幾乎所有部份，適用溫度可至-7°C，自動化設備。
- 缺點：需有臨近且大量可使用的水源，且土壤有能力吸收及排水；會沖掉除草劑或肥料等；有增加土壤侵蝕的風險；另外設備需定期維護及人力巡視。
- 費用：8000~14000€/公頃。
- 補充說明：此方式是利用水轉化為冰時的散熱作用，使被冰柱包圍的葡萄藤及芽眼裡的水份不會結冰進而導致植物部份壞死，故在土壤周圍氣溫到達或低於0°C時始得作用，並須持續進行灑水直到氣溫回暖，冰柱開始融化方能停止。灑水法亦為香檳區最主要的施行法。
B1. 固定/行動式風扇
- 基本功效：藉由轉動風扇調節空氣與土壤的溫度，適用溫度可至-4°C，固定式(左)保護範圍約5公頃，行動式(右)約為3公頃。
- 優點：保護範圍廣，固定式僅需一次性安裝，自動啟動，無汙染。
- 缺點：噪音大、潛在維護問題；葡萄園地形差異可能影響效能；當風力超過10公里/小時(行動式為8公里/小時)即失效，且對「黑霜」及「氣流凝結」霜降無效；固定式會破壞風景、行動式則有收納問題。
- 費用：固定式40000€/座+250€/公頃運轉成本，新版可折式扇葉型47000€/座；行動式30000€/座+100€/公頃運轉成本。
- 補充說明：該設備最早由波爾多Domaine de Chevalier率先開始使用，並於2016、2017年的嚴重霜害後在羅亞爾河上游產區受到廣泛運用(Pouilly-Sur-Loire)。
B2. 直升機
- 基本功效：低空來回飛行，調節空氣與土壤溫度。可將溫度提高3~4.5°C。保護範圍達20~25公頃。
- 優點：只在必要時啟動，幾乎沒有景觀破壞，運轉費用低。
- 缺點：嚴重噪音；事前準備工作繁複，需有駕駛員，飛行權申請時間長，且依規定7點前不能起飛；對「氣流凝結」霜降無效
- 費用：170~220€/公頃/小時。
- 補充說明：2017年於Montlouis-sur-Loire區尤其多見。
C1. 燃料式加熱器
- 基本功效：以燃料油(左)或瓦斯(右)產生熱量，可將溫度提高5°C以上，適用溫度可至-9°C。
- 優點：對抗所有形態的霜害都有效，自動化設備。
- 缺點：需夜間巡視；空氣汙染(燃油式)；機具裝缷；燃料庫存。
- 費用：8000~15000€/公頃。
C2. 專利加熱設備
- 基本功效：以燃燒瓦斯產生熱量。前者適用小面積地塊，將機器置於葡萄園中心，以每小時消耗10.5公斤瓦斯，供應周遭2~7°C熱能；後者適用至多8公頃土地，以40公斤/小時瓦斯消耗量在園中來回運作，即可供給1~2°C熱能。
- 優點：對抗所有形態的霜害都有效。
- 缺點：器具裝缷，後者需配合拖引機使用。
- 費用：前者6700€起/台+運作成本250€/公頃/年；後者2100€起/公頃。
- 補充說明：較常見於波爾多地區。
C3. 蠟燭/木柴火爐/電纜
- 基本功效：將熱量散發至空氣中，要讓每公頃維持溫度6小時需使用500桶蠟燭，並可供熱約2.5°C，木材則需要多一倍量；電纜僅能就芽眼附近保溫，以上方式皆適用溫度至-4~-5°C。
- 優點：適用所有葡萄園，特別是小型園。
- 缺點：前兩者人力需求高(20人/公頃)；氣溫越低耗損越快；佔儲藏空間；需夜間巡視；後者管線僅能供熱於周圍5~10公分處，管線耗損高且難以隨植物生長形態調整。
- 費用：蠟燭2500€/公頃/兩晚+人力成本；木柴3000€/公頃；電纜15000€/公頃+電費。
- 補充說明：常見於勃艮第地區。
D1. 篷罩
- 基本介紹：於四月初放置至五月中。
- 優點：對抗「白霜」非常有效。
- 缺點：實際執行困難度高，對於「黑霜」無效。
- 費用：1.2€/m²+人力成本。
- 補充說明：基於其會改變產區特色的理由，自2003年起該方式禁止使用於全法國AOC產區。
其他還有諸如在新生芽眼處塗上特殊物質以形成保護，或是假借某種特殊細菌的生物特性以禦寒等，也有新一派認為可透過推遲冬剪時間使葡萄發芽時間延後來避開霜降高峰期，惟因缺乏分析數據故不在此一一列出。當然除此之外，產物保險也是不可少的，根據法國酒農專業雜誌Mon-Viti 2017的一份調查中曾指出「農作物損失險」投保金額約為305€/公頃，對於酒農來說這大概是最後一道防線了吧！
結語
作為葡萄酒農，一整年度要面對的挑戰很多，有些問題影響的是酒質，這時如果釀酒師本身功夫得道，或許還可以靠著天份與經驗扳回一程，但碰到霜害、冰雹或是極端炎熱(2003)導致生物停止生長根本無法成熟的情況，所影響的是產量問題，俗話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情況我想任何一位釀酒師都不會樂見，酒農們會全力搶救也是意料中的事。至於說漲聲響起，作生意將本求利本就天經地義，但如果消費者們僅是憑著物以稀為貴就買單，而不去在意當年天氣所呈現的風土、酒質以及釀酒師們的努力，那也難怪酒商們敢漲不停。
就像SC常常聽酒友們抱怨勃艮第的酒年年漲都快喝不起了，真羡幕我住在這裡。但酒友們不知道的是我在勃艮第這些年來喝到的特級園還沒有在台灣參加酒友聚會喝到得多！在這裡葡萄酒就是佐餐飲料，喝的都是折合台幣約莫500元的大區級酒款，像Marange 1er Cru, Marsannay, Rully這種CP值高的冷門產區更是店裡長年熱銷的品項。所以如果現在在看這篇文章的你剛好也是勃艮第迷，不妨試著思考下面這個問題：
(1)一瓶1000元Montagny 1er Cru白酒，酒莊沒聽過，業務說國際評分很高。
(2)一瓶10000元Vougeot 1er Cru獨佔園白酒，酒莊在台灣相當知名，該酒評價很高。
兩瓶年份都是2016，你都沒喝過，且經濟能力可以負擔，此時你會選擇購買哪一瓶？
如果你的答案是後者，我只能說很遺憾，在你選擇酒標的同時也失去了探索勃艮第新天地的機會，而且你確定沒有買貴嗎？(迷之微笑…)
參考資料：
- Perry, K.B. 1998. Basics of frost and freeze pro- tection for horticultural grapes. HortTechnol- ogy 8:10–15.
- Barclay Poling, E. 2008. Spring Cold Injury to Winegrapes and Protection Strategies and Methods. HortScience. Vol 43(6)
- Gavrilescu, C. 2016. Variabilité thermique aux échelles fixes et impacts sur la viticulture : le cas du gel du 26 avril 2016 sur la butte de Corton. Biogeosci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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